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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平伯:身后名

2020-06-25 18:20:35 作者:知心 来源:正能量励志语录大全

  俞平伯:身后名

  恐怕再没有比身后之名渺茫的了,而我以为毕竟也有点儿实在的。

  身后名之所以不如此这般空虚者,未必它果真不空虚也,只是我们日常所遭逢的一切,远不如期待中的那般切实耳。

  碌碌一生无非为名为利,谁说不是?这个年头儿,谁还不想发注横财,这是人情,我们先讲它吧。十块洋钱放在口袋里,沉填填的;若再多些,怕不尽是些钞票支票汇票之流。夫票者飘也,飘飘然也,语不云乎?昨天四圈麻雀,赢了三百大洋,本预备扫数报效某姑娘的,哪里知道困了一觉,一摸口袋,阿呀连翩,净变了些左一叠又一叠的“关门票子”,岂不天——鹅绒也哉!(天字长音,自注。)三百金耳,尚且缥渺空虚得可观,则三百万金又何如耶?

  “阿弥陀佛!”三百万净现是大洋,一不倒帐,二不失窃,摸摸用用,受用之至。然而想啊,广厦万间,而我们堂堂之躯只七尺耳;(也还是古尺!)食前方丈,而我们的嘴犹樱桃也。夫以樱桃般的嘴敌一丈见方的盘儿碗儿盆儿罐儿,(罐儿,罐头食物也,自注。)其不相敌也必矣。以区区七尺,镇日步步踱踱于千万间的大房子中,其不不打而自倒也几希。如此说来,还应了这句老话:“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”从偃鼠说,满腹以外则无水,这一点儿不算错。

  至于名呢,不痛不痒,以“三代以下”的我们眼光看,怕早有隔世之感吧!

  以上是反话。记得师父说过——却不记得那一位了——“一反一正,文章乃成,一正一反,文章乃美。”未能免此,聊复云耳。

  要说真,都真;说假,全假。若说一个真来一个假,这是名实未亏喜怒为用,这是朝三暮四,朝四暮三的顽意儿。我们其有狙之心也夫!

  先说,身后之名岂不就是生前之名。天下无论什么,我们都可以预期的,虽然正确上尽不妨有问题,今天吃过中饭,假使不预期发痧气中风的话,明天总还是要吃中饭,今天太阳东边出,明天未必就打西边出。我茫然结想,我们有苦干位名人正在预期他的身后名,如咱们老百姓预期吃中饭出太阳一般的热心。例如光赤君(就是改名光慈的了),他许时时在那边想,将来革命文学史上我会是第一名,第二名,第三名。

  好吧,即使被光慈君硬赖了去,我不妨退九千步说,自己虽不能预期或不屑预期,也可以看看他人的往事。这儿所谓“他人”,等于“前人”,光慈君也者盖不得与焉,否则岂不又有“咒”的嫌疑。姓屈的做了老牌的落水鬼,两千年以上,而我们的陆侃如先生还在讲“屈原”。曹雪芹喝小米粥喝不饱,二百年后却被胡适之先生给翻腾出来了。……再过一二百年,陆胡二公的轶事被人谈讲的时候,而屈老爹曹大爷(或者当改呼二爷才对)或者还在耳朵发烧呢。耳朵发烧到底有什么好处?留芳遗臭有什么区别?都不讲。我只相信身后名的的确确是有,虽你我不幸万一,万一而不幸,竟“名落孙山”。

  名气格样末事,再思再想,实头想俚勿出生前搭身后有啥两样。倒勿如实梗说。(苏白,自注。)要阔得多,抖得多。所以我包光慈君必中头彩,总算恭维得法,而且声明,并非幽默。你们看,我们多势利眼!假使自己一旦真会阔起来的话,在一家不如一乡,一乡不如一城,一城不如一国,一国不如一世界,一世界不如许多世界。关门做皇帝,又有什么意思呢?这也并非幽默。

  然而人家还疑心你是在幽默,唉!没法子!——只好再把屈老爹找来罢,他是顶不幽默的。他老人家活得真没劲儿,磕头碰脑不是咭咭聒聒的姊姊,就是滑头滑脑的渔父,看这儿,瞅那儿,知己毫无,只得去跳汨罗江。文人到这种地步,真算苦了。“然而不然”。他居然借了他的《离骚》《九章》《九歌》之流,(虽然目今有人在怀疑,在否认,)大概不过一百年,忽然得了一知己曰贾先生,又得一知己曰司马老爷,这是他料得到的吗?不管他曾逆料与否,总之他身后得逢知己是事实,他的世界以文字的因缘无限制地绵延下去也是事实。事实不幽默。

  身后名更有一点占便宜处:凡歹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渐渐的变好来,其变化之度以时间之长为正比例。借白水的话,生前是“界画分明的白日”,死后是“浑融的夜”。在夜色里,一切形相的轮廓都朦胧了。朦胧是美的修饰,很自然的美的修饰。这整容匠的芳名,您总该知道的罢,恕我不说。“年光”渐远,事过情迁,芳艳的残痕,以文字因缘绵绵不绝,而伴着它们的非芳非艳,因寄托的机会较少,终于被人丢却了。古人真真有福气。咱们的房客,欠债不远,催租瞪眼,就算他是十足地道的文豪罢,也总是够讨厌的了。若是古人呢,漫说他曾经赖过房租,即使他当真杀过人放过火来,也不很干我事。他和我们已经只有情思间的感染而无利害上的冲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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